听众：请问什么叫廷杖？

：廷杖就是打（笑声），四个宦官把趴在地上官员的四肢伸展开，拴起来，然后用麻袋把住，由两个宦官住大。当皇帝宣布廷杖一百时，那么就打一百。通常廷杖不能超过一百，假如超过一百，就会死于杖下。那些执行廷杖的帮凶，会察言观，假如皇帝只是恨你，并没有杀你的意思，那么打一两百下也不会致命。假如皇帝一定要置你于死地的话，那么三四十下也可以把你打死。普通情形下，官员或小民在接受廷杖时，往往用行贿的方法，施刑时听起来声音很大，看起来很痛，但不至于死，即使血横飞，也不至于伤到骨，也就是说光是痛，不会毙命。他们这些人都受过训练，他可以用一张纸包满稻草，一直打到稻草都碎了，纸却不破。这是一残忍的刑罚，可以把你打得表看不伤痕，而事实上里面的骨都已经断了。在廷杖制度下，人尊严完全被摧残。十四、十五世纪，欧洲已是文艺复兴时代，中国却在实行廷杖，使人叹息。

第一，中国虽然有五千年的历史，但五千年来，对人尊严摧残的封建力量，不是一天天减少，而是一天天增加。秋战国时候，君臣之间是平起平坐的，帝王和大臣平起平坐在一个榻榻米上。一直到纪元前二世纪，西汉王朝的叔孙通制定了朝仪，就是在刘彻当皇帝的时候，也就是儒家学派当权的时候，叔孙通制定这个朝仪，使帝王成为一很庄严、很肃穆，甚至很恐怖的权威。大臣朝见皇帝时，有卫士在旁边监督，任何人态度不合乎规格，像偶尔抬一下之类，就要受到罚。这样的改变，使得君王远离人民，跟人民保持一段距离。但是，在皇帝手下，大臣们总还有一个座位。到了十世纪宋王朝，连这个座位也开始消失。皇帝和宰相坐而论的日，一去不返。这是一个很小的变革，但它象征的意义很大，那就是说，君和臣、官和民，距离愈拉愈远。到了十四世纪明王朝，人的尊严更受到彻底的伤害，谁也没办法想像，一个君王会对自己国家的人民，这么仇视。明王朝建立了一“君父”观念，君就是父，也就是说，皇帝就等于你的父亲。这观念一经建立，所产生的弊，无穷无尽。其中最可怕的征候，就是廷杖。上自宰相，下至小民，只要辖你的家伙认为你犯了法，他就可以把你的四肢抓起来，就在金銮殿上或公堂上，也就是在政府的所在地，加以拷打，把你打得破血。这廷杖制度，这君父思想的结合，使中国人的自尊，几乎泯灭，使中国人的人格，几乎摧残殆尽。中国人惟一保持自尊的方法，只有在受廷杖的时候，不喊声音（笑声）。常常有的官员，当他被打的时候，痛苦得在地上摆动，把自己的胡都掉了，却拒绝喊叫。这是那时代人们惟一可以办得到的，可是，却不能提升到反抗的层面。

我们再回来讲刚才的主题，蒙古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民族，侵中土之后，对汉文化，采取抗拒态度。九十年之前，他们怎样来到中土，九十年之后，也怎样地离开中土。对汉文化，没有受到一染。满清政府建立之后，继承的是中国大黑暗时代明王朝政治制度和社会结构，对新的政权，有一腐蚀作用。以致清王朝虽有那么大的武力，但经过一百年的政治腐蚀，到了最后，一发不可收拾。人权观念被这悠久的封建制度、封建社会、封建势力，一天天地摧残，简直几乎泯灭，对中国人的影响太大了。中国人的自尊心没有办法保留完整，假如说有保留的话，也只有如鲁迅先生说的阿Q神，那就是只好在情绪上满足自己，而不能在真正内心上获得充实。我想情绪上的满足和内心上的充实，是不一样的。举个例来说，我到你家里拜访，看到你的房这么漂亮，主人学问这么，我佩服你，羡慕你，回去之后我会想，我要努力工作，有一天我要像你一样，有那么好的学问，住那么好的房。假如我走房就说，住那么好的房，谁知他的钱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，希望他明天就一场大火，烧个光（笑声）。我们民族心理上长期受到压制，只好用这情绪，使自己平衡。

第二要报告的是，中国五千年历史，只有三个黄金时代。第一个黄金时代是秋战国，那时候各式各样的思想、各式各样生活方式，同

它还是存在。所以今天的报告，只谈我们中国人的缺。专门谈优是救不了自己的，只有认清缺，才可以自救。

我们常常说汉民族是一个同化力非常的民族，到目前为止，的确如此；我们可以看到，历史上有好几次，凡是侵略中土的民族，最后都被同化。好比说最早的北魏，孝文帝拓宏的时候，他变法革新，采取汉民族的方法治理国事。又好比满清，走的是拓宏同一的路。这两次外族最大的侵略，最后都是汉民族得到胜利。不过我们应该注意到，他们最后固然都收了汉文化，继承了汉文化，但是收的却是汉文化中最糟的分，所以结局也只好最糟。收汉文化的结局，并没有使他们的民族更大，反而使他们的民族和我们汉民族，共同堕落。例如北魏皇帝拓宏宣布鲜卑人不能讲鲜卑话，一律都要讲汉话，而且要改成汉姓氏，然后更采用了汉民族的封建制度和廷制度，更采用了其士大夫门第和门阀制度，这些是北魏以前没有的。他们原来是荒原上的游牧民族，心开阔，尊卑之间的距离，也非常微弱，而现在却用人力加以破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