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牧之问：“啥用的？”

“这是啥？”

且说有一天，也就是我前面摆的山西钱庄那位会计主任导演的趣剧收场的那一阵。他们演的这场趣剧沸沸扬扬地在全县传开，再也待不下去了，不得不把已经刮到手的钱财和抓到手的公款，席卷一空，逃之夭夭。当然，他们等不及下一任老爷到任来办移，也不想要不值钱的什么万民伞、德政碑了，半夜里到几乘杆和几个挑，偷城去，落荒而逃。他们当然不敢去坐船，只好照着省城的方向，晓行夜宿，匆匆赶路前。他们不警不觉，就走了张麻的独立王国。

这件奇闻，偏偏传到我们下面要谈的一位绿林英雄的耳中，使他更加离奇的、惊天动地的事来。

听说张牧之是生在一个十分穷苦的家里，从小受苦，衣无着，到了刚能端饭碗的年纪，便被送到一家地主老爷家里当放娃儿去了。这家地主其实是本县第一块大招牌的大地主黄天榜大老爷的家，他是从当二地主发家的，所以就特别的刻薄。在这家工的长工队伍里有一个老年长工，当了长工们的领班，名叫张老大。这个人很有意思，虽说当长工好比是掉在黄连缸里，苦不堪言，他却总是那么乐呵呵的样。他喜和大家说说笑笑，特别喜跟大家摆龙门阵。在闲暇的时候，他就用摆龙门阵来排遣大家心里的烦闷。这些龙门阵大半是揭老爷们的丑底，长穷人的志气的。他还常常摆什么地方了“神兵”了，什么地方穷人打伙上山立了寨，自己坐了天下了。这些对于当放娃儿的张牧之，就是启蒙的好教材。他从这里收了丰富的神营养。他是多么钦佩那些绿林英雄啊！这个老长工张老大，还识得几个字，能够看懂木板刻印的小唱本，他喜在赶场的时候，在小地摊上买几本回来读。他摆的有些龙门阵就是从这唱本中取故事来，又据他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加以补充和修改，才摆给大家听的。张牧之拿着那些唱本，简直看神了，他没有想到这里有这么好看的东西。可惜他是个睁瞎，扁担倒在地上，认不那是个“一”字。他发奋要拜张老大当老师，向张老大学认字。他向张老大一说，张老大就答应了。不过长工同伴们要他正二八经给张老大磕个响，拜门当弟，张牧之也真的给张老大磕了一个响，喊一声张师傅。张老大乐呵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，说：“好，我们就来造一回魁星大菩萨的反，叫穷人也当秀才。”经过几年的努力，张牧之居然也能读唱本和别的小书了。这一下简直把他乐坏了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。他见什么读什么，甚至陈年的账簿和过时的历书，他都要拿来翻看，长了一些知识。长工们都喜这个青年，算是他们中间的小秀才，什么事都同他商量。又过了几年，他长大起来，能和长工一样活的时候，他的师傅张老大突然得病死了，他哭得很伤心。张老大光一条，也没有一个亲人，张牧之就自愿给师傅披麻孝，送他归山。张牧之在长工队伍中早已是一个事实上的领袖人，于是他接着当了长工领班。

西山一带本来是黄大老爷称霸的地方，是他鸦片、贩运鸦片和“放棚”的地方，怎么能容得一蟊贼在那里没，打断他的财路？于是他派自己的家养亲兵去征剿。这些家伙倒都是会钻山的地蛇，找到了张牧之，打了几仗，可是传来说，这伙“蟊贼”十分灵活，不但没打垮，反倒给他们缴去几支枪。他们还趁势吃掉了黄大老爷放去的几个小“棚”把几支快枪也去了。

这样活动了几年，张牧之成了气候，有了二三十个人，二十来条枪，而且颇有一些钱了，没在几个县界的西山一带，立了寨，打起仗来附近的老百姓也可以一呼百应了。他们已经从“蟊贼”上升为官家痛的“土匪”黄大老爷晓得这是大祸害，派家兵去过好多次“摸夜螺蛳”夜间远程奔袭的办法也搞过，装成土匪想和张麻“打平伙”趁势吃掉他的诡计也使过。张麻就是得很，不吃他那一，反倒是本地老百姓先给他通了消息，他将计就计，把黄大老爷派来的人吃了，打得他们连带爬地跑了回去。官家也浩浩地派大兵去剿了几回，更是毫无结果。官家的文书上说，那一带老百姓都“通匪”匪民一家，难以区分。你去剿，都是民；你走了，都是匪，莫奈何。张麻的名气大起来，县衙门贴告示，悬赏缉拿张麻的，而且他的的价值随时间的逝而逐渐抬，由五百元到一千元，后来抬到三千元了。但是这个“长着大胡的麻”（这是通缉令形容的），始终没找到他的踪影，而到又似乎都有他的活动。有些其实不过是善良的老百姓编造起来吓唬地主老爷，希望他们“规矩”一罢了。当然，这个张麻的确不抢老百姓，只整那些为富不仁的老爷，那些大利盘剥的大商人，那些本钱雄厚背景很的鸦片烟贩，还有那些刮够了老百姓的地，想把钱财偷运去的官老爷们。对于小贩小商，只要纳规定的“买路钱”就保护过境。这样一来，那一带的地主不敢歪了，老百姓倒真是安居乐业起来。怎么能不“匪民一家”呢？张麻怎么能不“逍遥法外”呢？

你们要问：“嘿，你怎么亲得见一个江洋大盗呢？”我是亲得见的。而且我还给他当过…当过下的。“？！更了不得，你倒去给土匪过下了！”是的，一不假，我给张牧之当过下，而且我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上级呢，至少比我们衙门现在这些上级好得多。

“你越说越叫人莫名其妙了！”是吗？听我摆来，你就不会觉得莫名其妙，而且要说妙不可言哩。

师爷以为这些“山大王”一定都是一些目不识丁的人，想蒙混过去，就回答说：“这是，这是省上钱庄开的票。”

后来不知又过了几年，张牧之有个妹来看他，被这个地主老爷一看上了，估倒要送到城里向黄大老爷贡，到黄家大公馆去当丫。张牧之不同意。结果被地主老爷拉去先*了，然后送城去，在半路上就自杀了。张牧之的爸爸和这家地主老爷去打官司，那黄大老爷送了一张名片给县太爷，就叫张牧之一家落得个家破人亡。

过不多久，就传说在这个县的西山一带大山区里现了一“蟊贼”“拦路抢劫，商旅裹足”这些消息传到县城来以后，县衙门里发的官家文书上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。听说他们从几个长工发展成为十几二十个人，从手无寸铁发展到到七八支长短枪，倒成了气候了。在这中间，县衙门也派地方团防队去剿捕过他们，可是从县衙门里的官家文书上又看到，说这土匪“飘忽不定，难以捕剿”那就是说，把他们一也没有摸到。

就是这一天，放在山下的“线”上山向张牧之报告：“报告，山下来了几乘杆和几个挑，不知是啥的，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，不会是好人，抢不抢？”

“哈哈。”张牧之不禁大笑起来，打趣地说：“一不错，这

什么叫“放棚”？这里要解释一下。像黄大老爷这样当权的地主，总还嫌用合法的地租、利贷和多如的捐税盘剥老百姓太斯文了，便把自己的武装，三个五个，十个八个，偷偷地放山里去，拦路抢劫行人，私私运鸦片烟，拉土老财的“猪”绑架勒索，不然就“撕票”这样来加速自己财富的积累。派人去这勾当就叫“放棚”张牧之他们最恨这“棚”了。他们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，吃掉黄大老爷几个小“棚”拿了他们的好枪，收了他们的“猪票”黄大老爷气得胡瞪睛，放话去，不把这蟊贼斩尽杀绝，誓不罢休。张牧之也发了誓，这一辈就是要专和黄大老爷对。也带了话城，有朝一日，他们杀县城，拿到黄大老爷，要把他砍成八大块。

但是我们对于张牧之，却不能不再颠倒一下。因为要实事求是嘛。不老爷们怎么持要叫他为穷凶极恶的土匪，说他是杀人不眨的江洋大盗，是个麻，而且有大胡（注意，大胡和土匪常常是有奇怪的联系的，比如有些地方就把土匪索叫“胡”），我还是要说他有忠厚正直的人格、文雅善良的品德，而且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脑袋。至于嘛，长得相当周正，既没有长大胡，更不是一个麻，净净的，倒像一个人才众的白面书生。至少比我们天天看到的许多老爷和少爷们要周正得多、净得多就是了。我这不是造谣，是亲得见的哟。

张牧之到底是哪里人，原来名字叫什么，谁也搞不清楚。后来老爷们不愿意把“张牧之”这样一个雅致的名字送给他，在名正典刑的时候还是叫他张麻。我却仍然宁肯叫他张牧之，不止我一个人，可以说满县城的老百姓都愿意叫他张牧之的，而且还名正言顺地叫他“张青天”哩。

这位绿林英雄名叫张牧之。但是这个名字是后来才知的，他的本名到底叫什么，已经不可考证了。他在绿林的时候，不知为什么，大家叫他张麻，或者又叫张大胡。可能由于我们这个社会有一个习惯，就是把那些不安分接受*老爷们统治，不肯皈依三*义，跪倒在*帜下的贱民，那些甚至起而啸聚山林，和官府对，造老爷们的反的非法之徒，通通说成是杀人放火、十恶不赦的土匪盗，而且总是把这些暴民的领袖人描写成为穷凶极恶、吃人不吐骨的凶神恶煞，最低限度也要在他们的外形上赋予一些生理上的缺陷，比如张麻、李拐、王歪嘴、赵癞之类。好像这些人都是上天降到人间来的孽星，他们绝不可以有一个长得五官端正的、足智多谋的脑袋、忠厚正直的人格和文雅善良的品行。假如把这些只用来形容我们老爷们的褒辞，用去形容那些造反的盗土匪，岂不是颠倒了世界了？于是我们这位绿林英雄张牧之，也就只好奉命长胡、麻了。

了本钱，赊给王家宾一个县太爷的缺，叫他跟着来当会计主任，收回本利，哪里知事意外，王家宾上任未成，就落淹死了。如果就此宣告县太爷落死了，这本钱岂不白白丢大江里去了？他回去怎么向他的老板账呢？所以这位会计主任灵机一动，就迫王家宾的老婆拿买官的本钱和利钱来。她一个妇人家，哪里有许多钱？只好委任状，承认会计主任的巧妙安排，由秘书师爷冒充王家宾，走上任，她老实地当师爷的太太。这个师爷不要一个本钱，就捞到一个县太爷当上了，还意外地到一个女人给他太太，哪有不的？于是三下五除二，一切都办得很顺利，照会计主任导演的趣剧演下来了。待到他们演的戏漏了底，他们已经捞够了本利，可以卷起行李，逃之夭夭了。这一逃就搞得真相大白，在全县传开了这件奇闻。

“抢！”张牧之一声号令，带人下山，埋伏在路。王家宾，哦，应该说是冒充王家宾去当县太爷的秘书师爷、会计主任以及王家宾的老婆孩一行人走了张牧之的埋伏圈，一下被包围起来，一个也没有跑脱。师爷和会计主任一见这些人的行打扮，就明白遇到了“山大王”了。他们只求能够蚀财免灾，保着脑袋回省城就行了，决定冒充是生意的。张牧之从他们的行李中查了大量的金银、钞票和鸦片烟，便猜想这些人大有来。他问：“你们是啥的？”会计主任上规规矩矩地回答：“生意买卖人，规规矩矩的买卖人。”接着又补一句：“我们愿意照规定纳买路钱。”他绝不谈他们是从县城逃走的县太爷。可是，到底查了那张该死的县太爷的委任状。张牧之过去虽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委任状，可是他认得字，从“委任”“县长”这样的字里和那一方省政府的官印，他就明白*分了。他还故意问：

张牧之气坏了。他早就知和这人打官司是打不赢的，像他在那些唱本上看到的那样“八字衙门朝南开，有理无钱莫来。”他决心照他的老师傅曾经给他摆过的那样办，约了一伙长工，跟这个地主老爷了一仗，杀了这个坏。杀了老爷又怎么办？难睁睁看着官府来把他们抓去一个一个杀吗？不行，他们没有别的路走了。大家一商量，就想起张老大给他们摆过的那些绿林英雄，上山扎寨，自立为王的故事来。张牧之把大一拍：“对，上山去！”接着他给同伴们摇起他新近读过的一本小字石印的《浒传》，说林冲怎么被上了梁山。张牧之的结论就是：“走，我们上西山去！”

“凭这个取钱。”会计主任补充说。